
儿子是礼拜六回来的,进门没坐热,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放。
「我跟小敏看中一套房,首付还差四十万。」
我给他倒了杯水,没接话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说:「把老屋卖了吧。这院子现在能卖四十多万,正好。」
我手里的暖壶停在半空……

这院子是我爹在 1979 年盖的。三间北房,一间东厢,青砖是他自己脱的坯,房梁是队里分的槐木。我爹走的那年,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:「房在,家就在。」
这话我记了三十年。儿子不知道这些。他八岁那年我们搬进这个院子。他在墙上用铅笔划的身高道道,现在还留在东厢的门框上。从膝盖高,一直划到齐我肩膀。

那天晚上,老伴随口说了一句:「为了孩子,卖就卖了吧。」
我把碗放下了。
「卖了咱住哪?」
「跟着去城里啊,帮着带孙子。」
我没吭声。三年前老赵就是这么想的。老赵把房子卖了三十八万,全给了儿子付首付。头一年挺好。第二年儿媳生了二胎,亲家母过来搭手,老赵老两口就搬到了阳台,封起来搭了张床,冬天冷,夏天热。
有回我打电话问他,过得咋样。他笑了一声,说:「挺好,就是不敢咳嗽。」
「咋不敢咳嗽?」
「一咳嗽,屋里人就都看过来。」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哪是过日子,这是寄人篱下。

我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。香椿树底下那张小板凳,是我爹留下的。
想明白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钱是钱,窝是窝。钱给出去了还能再挣,窝没了就真没了。这个年纪再想买回来,买不起。第二件,房子一卖,往后在儿子家说话,腰杆就是软的。不是儿子不孝顺,是人住在人家屋檐底下,自然就矮一头。
第三件,孙子要上学是正事。可这不代表只剩卖房一条路。

第二天吃完早饭,我把儿子叫到堂屋。
「房子不卖。」
他脸一下就沉了。
「那首付怎么办?我跟小敏算了半个月了。」
我说:「房不卖。钱,我给你凑一部分。」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,是这些年攒下的,连本带利十五万。
「这十五万你拿去。剩下的自己想办法——公积金能不能提,贷款能不能多贷几年,车要不要先卖了。小敏那头,她爸妈能不能拿一点,你去商量。」
「十五万不够啊。」
「不够你就再想。三十八岁的人了,不能一缺钱就打房子的主意。」
他憋了半天,说了一句:「你这就有点自私了。」
这话扎人!我抽了半根烟才回他。
「儿啊,我要是七十岁把房卖了,八十岁住哪儿?住你们家阳台?老赵现在就住阳台。」
他不说话了。

过了六天,儿子又回来了。这回没提卖房。
房子买了,首付凑齐了——公积金提了十二万,贷款多贷五年,车卖了六万,亲家拿了八万。
「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卖。」他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,抬头看那棵香椿树,「我就是急得没招了,想着你这院子闲着也是闲着。」
「不闲。」我说,「我跟你妈在这儿过日子呢。」
下午,我俩把院子里那堆劈柴重新码了一遍。他码得歪,我说他,他嘿嘿笑,跟小时候一个样。走的时候他说:「爸,这院子你留着。等我退了休,我回来住。」
老屋这东西,看着是几间砖房,其实是一个人的退路。
钱可以给,房不能卖。这个道理,我盼他四十岁就能懂,别等到我这岁数才琢磨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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